导语
近日，上海市信义律师事务所朱德宝律师、胡玉洁律师代理某知名女装品牌取得一审胜诉。针对跨账号、跨链路、持续变化的直播电商侵权，代理团队围绕商标权、著作权、不正当竞争及平台责任开展系统取证，完成23个美术作品、223款服装的逐项比对，并结合公证实物、直播话术、宣传物料、账号与店铺关联、13次投诉记录及销售数据，构建完整证据链。
法院支持核心诉请，认定经营者构成商标侵权、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并明确算法推荐平台主动介入内容分发，应承担与其控制能力及收益相匹配的注意义务。最终判令经营者赔偿200万元，两平台在10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唯一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办案律师
朱德宝/主任律师
博士、专利代理师、高级知识产权师。现任上海市长宁区知识产权协会会长、上海大学科技与法研究中心主任，专注知识产权与竞争法领域，获多项行业权威荣誉，擅长为出海企业提供涉外知识产权法律服务。
胡玉洁/律师
胡玉洁律师，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长期专注于知识产权与反不正当竞争领域，擅长处理商标、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等复杂纠纷，服务多家知名品牌企业 。
一
案件简介
知名品牌A公司系系列注册商标权人，并围绕服装花型图案形成了创作底稿、作品登记、首发上架及商品化使用等权利资料。某服装公司在某平台开设涉案店铺，并通过多个关联平台账号开展直播销售。店铺与账号名称虽多次变更，但经营链路持续指向同一经营主体。
权利人发现，某服装公司在直播间、商品实物、海报、详情页及商品名称中使用“A公司品牌”等标识，集中销售与权利人花型图案、服装款式高度相似的商品，并以“专柜同款”“商场同步”“品牌同步”“原厂原单原面料”“A家xx同款”等话术强化与权利人品牌的关联暗示。
在平台责任方面，权利人于2025年11月18日至12月25日期间对关联直播间连续进行13次投诉举报。平台虽回复将在12小时内处理，但未及时采取封禁、限流、下架等足以遏制侵权的措施。为此，权利人将直接经营者、短视频直播平台运营者、电商平台运营者及经营者唯一股东一并诉至法院。
当事人关系与涉案业务链路（依据一审判决整理）
二
裁判要旨
（一）直播话术、商品实物与页面展示共同构成商标性使用
法院认为，某服装公司在关联直播间、商品实物、商品详情页和海报等多处使用权利人标识，能够发挥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属于商标性使用。相关标识与A知名品牌在服装商品上的注册商标相同或近似；结合“与商场同款”“官旗价格对比”等直播表述，足以使相关公众误认为商品来源于A知名品牌或与其存在特定联系，构成商标侵权。
（二）服装图案的实用功能与艺术表达可分离，23个美术作品获得著作权保护
法院从“实用性与艺术性可分离”出发审查服装图案：抽离服装遮体、保温、适应身体活动等实用功能后，颜色、图案、花型、文字及拼接等设计元素仍可独立存在，且对其改动并不影响服装实用功能。虽然花朵、水果、条纹等单一元素属于公有领域，但作者对颜色、形状、花型布局及图文排列作出的个性化取舍与组合，能够形成具有审美意义的艺术表达。最终，法院认定被诉图案分别与A知名品牌23个美术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侵害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著作权。
（三）款式尚未形成来源识别功能，不妨碍以一般条款保护竞争性利益
法院区分了“商品来源识别”与“竞争性价值”两个层面。A品牌具有较高知名度，但品牌知名度不当然等同于每一款服装均已形成稳定的商品来源指向，因此涉案服装款式不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有一定影响标识的混淆条款。
但服装款式承载审美功能，是消费者选购服装的重要因素；相同或无实质性差异的款式会产生替代效应。某服装公司在少投入或不投入设计成本的情况下集中仿冒223款服装，又配合“专柜同款”“商场同步”“品牌同步”等话术，盗用宣传海报、产品及面料图片，并在款式名称、工艺和面料描述上大量使用相同表达，主观上具有攀附商誉、攫取劳动成果的故意，客观上挤占权利人交易机会并破坏创新激励机制，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一般条款所规制的不正当竞争。
（四）“原厂原单原面料”等关联暗示构成虚假宣传
某服装公司在直播中声称商品系“原厂原单原面料”“A家xx同款”等，却不能证明被诉商品与A商品来源一致、面料材质相同或双方存在合作。法院认为，此类表述容易使消费者误认低价商品具有与权利品牌服装相同的来源与品质，从而不当增强经营者竞争优势并损害A公司利益，构成虚假宣传。
（五）算法推荐改变平台“被动性”，平台应承担更高注意义务
法院指出，在推荐算法场景下，平台对内容是否推荐、推荐顺序及推荐对象进行选择、编辑、整理与分发，已突破传统技术服务的纯粹被动性；平台可能通过算法助推侵权内容扩散并从流量中获益，故其防范、制止侵权的成本应与收益相匹配。
权利人短期内多次投诉，且本案侵权表现为大规模照搬款式、反复提及“A家”“A某”等标识，具有较高可识别性。两平台未及时采取封禁、限流、下架等措施，仅以设置投诉渠道、进行形式核查或品牌不在“国际知名品牌库”为由抗辩，不足以证明其措施具备及时性、有效性与合理性，应在10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六）赔偿责任兼顾侵权规模、行为类型与主体角色
在实际获利难以精确确定的情况下，法院综合权利品牌知名度、主观恶意、持续时间与频次、页面销量、损害结果、同时存在商标侵权、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平台并非直接侵权主体以及合理维权支出等因素，酌定某服装公司赔偿200万元。被告丁系某服装公司唯一股东，未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个人财产，依法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
信义策略与办案思路
（一）从单点侵权识别转向“直播电商全链路”评价
信义团队没有将商品标题、直播口播、商品实物、详情页、宣传海报、买家评论和售后吊牌割裂处理，而是围绕“引流—展示—交易—履约—复购”的完整链路，揭示变形商标、款式仿冒和品牌关联话术如何相互配合，共同完成对品牌商誉与交易机会的攫取。
（二） 建立商标权、著作权与竞争法的分层保护结构
对于发挥来源识别功能的标识，主张商标法保护；对于具有可分离艺术表达的花型图案，通过创作底稿、登记证书、上架记录等证明著作权及首次公开；对于未达到商品来源识别强度、但凝结研发投入并具有替代效应的服装款式，则从竞争性价值、攀附故意、交易机会受损与创新秩序受损四个层面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一般条款。该结构既避免重复评价，也防止保护空白。
（三）将海量款式争议转化为可审查的证据矩阵
面对224款服装、25个美术作品、多个店铺名称与关联账号，团队以服装编号为索引，串联权利形成、首次上架、被诉链接、直播话术、宣传物料、公证购买和实物拆封等材料；再通过逐项比对拆解共同元素、独创表达与差异点，使法庭能够在大规模证据中稳定识别权利基础、接触可能与实质性相似。法院最终认定23个美术作品侵权，并对223款服装仿冒作出整体评价。
（四）以“通知—识别—措施—损害扩大”闭环论证平台过错
团队将13次举报及平台回复纳入时间线，结合侵权内容的明显程度、平台可采取的封禁、限流、下架等工具，逐层说明平台已进入“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责任区间。论证重点不止于平台是否设置投诉入口，而在于其实际措施能否及时、有效、合理地阻断持续侵权，并进一步将算法主动分发、流量收益与注意义务强度联系起来。
（五） 以多维损害事实支撑法定赔偿的充分适用
在后台真实成交和获利数据难以完全取得时，团队仍围绕商品页面销量、直播销售数据、行业利润资料、侵权持续时间、款式数量、行为复合性、主观恶意与品牌商誉受损等因素展开论证，使“侵权规模”与“精确获利”相区分，为法院在法定赔偿框架内充分评价侵权严重程度提供事实基础。
四
案件价值与实务启示
•服装款式保护不以“款款识别来源”为唯一前提。款式即便尚未成为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有一定影响标识，只要能够证明其凝结经营投入、具有现实竞争价值，且仿冒行为明显违反商业道德，仍可能获得一般条款保护。
•品牌方应保留从研发到市场的全过程材料。创作底稿、设计评审、作品登记、首次上架、宣传投放、订货数据、商品实物及迭代记录，应围绕统一编号持续归档，以便在权利基础、在先性、接触可能和竞争性价值之间建立闭环。
•直播电商取证应同步锁定“店、号、人、货、话术”。店铺改名、账号迁移和链接下架是常见情形，仅截取商品页面不足以还原侵权全貌。公证录屏、账号关联、实物购买、吊牌水洗标、评论区认知及售后信息应同步固定。
•平台投诉的价值在于形成可追溯的责任时间线。投诉材料应清晰标明权利基础、侵权链接、账号、具体行为和可立即采取的措施，并完整保存提交、回执、复查及侵权持续情况，为判断平台是否及时、有效、合理处置提供依据。
•算法平台责任将更重视控制能力与收益匹配。当平台通过推荐、排序和分发主动介入内容传播时，其注意义务不宜仅以“海量信息、无法事前审查”概括免除；是否能够识别明显侵权、是否具备处置工具、是否因流量获益，将成为责任判断的重要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