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晓梅（华东政法大学 法学硕士）
杨 淳（英国华威大学 在读法学硕士）
吴晓菲（华东政法大学 在读法学硕士）
徐威娜（华东政法大学 法学博士后）
股东关系破裂到什么程度，才可能支持公正公平清盘；即使达到这个程度，法院为什么仍可能不清盘？
在BVI公司经营过程中，如果股东之间的合作关系彻底破裂，一方是否可以要求法院对公司进行公正公平清盘（just and equitable winding-up），以及股东关系破裂需要达到何种程度，才可能获得BVI法院支持，是实践中经常涉及的问题。
需要明确的是，在BVI法律体系下，股东之间发生矛盾、失去信任或者产生商业分歧，并不会当然导致公司被清盘。法院不会仅仅因为股东之间关系恶化，就终止一家公司的存在。公正公平清盘是一项具有衡平性质的特殊救济，其核心并不在于判断股东之间是否存在私人冲突，而在于该冲突是否已经对公司的治理和经营造成实质影响，或者是否破坏了公司成立和持续经营所依赖的基础。
因此，在判断一项公正公平清盘申请是否可能成功时，BVI法院通常关注三个核心问题：
第一，股东之间的冲突是否已经导致公司在董事会或股东层面无法正常运行，形成所谓的功能性僵局（functional deadlock）；
第二，如果公司尚未完全陷入经营瘫痪，当公司具有准合伙性质（corporate quasi-partnership）时，即股东之间原本基于个人信任和共同经营形成的合作基础已经不可挽回地破裂，构成进行公正公平清盘的正当理由。
第三，即使法院认为上述条件已经满足，仍然不会当然批准清盘，而会进一步审查是否存在其他更加合适的替代救济，例如股份收购（buy-out）或者其他股东救济方式。
一、公正公平清盘的法律基础
BVI《2003年破产法》（Insolvency Act 2003）第162(1)条规定了法院任命清算人的三项法定理由：
其一，公司无力偿债；
其二，法院认为任命清算人属于公正公平；
其三，法院认为任命清算人符合公共利益。
其中，“公司无力偿债”与“公正公平”被并列列举，并以“或者”相连接，由此可以看出，二者并非需要同时满足。也就是说，股东以公正公平为由提出清盘申请时，不需要先证明公司已经无力偿债；即使公司仍具偿债能力，法院仍可根据第162(1)(b)条，审查在具体案件中任命清算人是否属于公正公平。
不过，第162(1)(b)条本身只规定了“公正公平”这一概括性标准，并未进一步说明，在股东关系破裂的情况下，哪些具体事实足以达到这一标准。因此，股东之间发生争执或者相互丧失信任，能否成为清盘的依据，仍需结合BVI法院在具体案件中形成的判例规则进一步判断。
二、股东关系破裂何时足以支持清盘？
已如前述，第162(1)(b)条本身并未进一步规定什么情况下属于“公正公平”。因此，BVI法院主要通过判例发展相关判断标准。其中，枢密院（Judicial Committee of the Privy Council）在Chu v Lau [2020] UKPC 24案件中，对BVI公司股东关系破裂情况下申请公正公平清盘的判断标准进行了系统说明。
第一种情况，是股东之间的冲突已经导致公司的实际运行受到影响，即形成功能性僵局。功能性僵局并不是指股东之间简单存在争吵、不信任或者诉讼，而是指双方无法继续合作管理公司事务，导致公司无法在董事会或者股东层面作出有效决定。例如，董事无法通过必要决议、公司重大资产无法管理、核心经营事项长期无法推进等。
第二种情况，是公司虽然尚未完全停止运营，但其本质上属于准合伙公司，而股东之间维系公司运行的信任基础已经不可恢复地消失。在这种情况下，公司形式上仍然是一家公司，但其实际运行方式类似于合伙关系。如果双方最初建立公司就是基于个人信任、共同经营以及长期合作安排，那么这种信任关系的破裂本身可能构成公正公平清盘的依据。
（一）功能性僵局（functional deadlock）：关系破裂已经妨碍公司运作
作为BVI案件的终审上诉机构，枢密院司法委员会（Judicial Committee of the Privy Council，以下简称“枢密院”）在 Chu v Lau [2020] UKPC 24一案（以下简称“Chu v Lau案”）中确认，在公司成员发生分歧的情形下，公司陷入“功能性僵局”是法院可以下令清盘的原因之一。
法院判断是否公司存在功能性僵局，依据的重点不在于股东之间的冲突有多激烈，而在于这种冲突是否已经延伸至公司治理层面。即使双方在其他商业事项上存在严重分歧，只要涉案公司仍能就重要业务、资产处置等事项作出有效决定，通常还不能仅凭这些矛盾认定公司已经陷入功能性僵局。相反，如果双方的对立已经使董事会或股东会无法形成有效决定，公司重要事务长期无人能够推动，股东之间的关系破裂才可能从私人冲突转化为足以支持清盘的公司瘫痪。
例如，在Jin Yao Holdings Ltd v Forever Winner International Ltd et al 一案（以下简称“Jin Yao Holdings案”）中，冲突双方分别控制公司50%的股份，并共同担任公司董事；公司的主要资产，则是其持有的一家香港上市公司的大额股份。双方关系破裂后，围绕董事任免、公司信息获取、股息支付及该项核心资产的控制相互提出了一系列严重指控，包括秘密罢免董事、拒绝提供公司资料、拖延支付股息、申请清盘上市公司导致其股价大幅下跌、挪用上市公司资产、以及向银行发函导致其账户被冻结、无法支付工资并停止交易等。此外，双方均承认他们已经无法合作管理公司。对于双方提出的指控，东加勒比最高法院高等法院商业庭（Commercial Division of the High Court of Justice of the Eastern Caribbean Supreme Court）并未在当前审判阶段逐项判断上述指控是否属实，而是指出，相关事实如有必要，可以留待最终审理查明。不过，基于双方均承认已经无法继续合作管理公司，法院仍认定双方关系已经不可挽回地破裂，公司陷入了功能性僵局。
（二）准合伙关系中的信任破裂：
公司尚未完全瘫痪，也可能支持清盘
枢密院在 Chu v Lau 案中指出，公司属于法人性质的准合伙企业时，参与成员之间信任与信心的不可挽回的破裂，也可构成进行公正公平清盘的正当理由。不同于功能性僵局，如果公司具有准合伙性质，即使公司经营尚未达到完全瘫痪的程度，但参与经营的股东之间的信任与信心已经不可挽回地破裂，也可能足以支持清盘。前一种情形解决的是公司无法运作的问题，后一种情形则是因为股东原本同意以相互信任为基础共同经营，而这种合作基础已经彻底消失。
所谓准合伙公司（corporate quasi-partnership），并不是指公司在法律形式上变成了合伙企业，而是指公司背后的股东合作具有类似合伙的个人信任和共同经营基础。枢密院在 Chu v Lau 案中援引Ebrahimi v Westbourne Galleries Ltd [1973] AC 360案确立的判断因素，通常考虑：
第一，公司是否建立在个人信任关系基础上；
第二，股东之间是否存在共同参与管理公司的安排；
第三，股份转让是否受到限制，使股东无法简单退出。
但是，这些因素并不是必须全部满足。
这几项要素的共同点是，股东加入并继续留在公司，并不只是基于其法定股东权利，还依赖彼此之间关于共同经营和相互信任的安排。但这三项因素并不是必须同时具备的固定要件，原判决中也将其表述为典型要素。公司属于私人公司、股东人数较少或者双方各持50%的股份，也不足以当然证明其具有准合伙性质。法院仍需结合公司设立和实际经营方式，判断股东之间是否确实存在超出一般公司关系的个人信任与共同管理安排，进而决定是否要采用公平公正原则介入。
在 Chu v Lau 案中，双方原本是朋友及长期商业伙伴，后来共同设立Ocean Sino Ltd，各持50%的股份，并担任公司仅有的两名董事。尽管公司章程并未限制双方转让股份，枢密院认为，前述三项因素并非必须同时具备；双方基于个人信任共同经营公司，并形成了共同参与管理的默契，已经足以使公司具有准合伙性质。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几乎已经无法正常交谈，未来也没有恢复合作的现实可能，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完全破裂。枢密院据此确认，在准合伙公司中，这种不可挽回的信任破裂，即使尚未造成完全的功能性僵局，也可能支持公正公平清盘，并最终恢复了一审作出的清盘命令。
三、存在替代救济时，法院是否仍会下令清盘？
即使股东之间的合作已经走到尽头，清盘也不是法院唯一的选择。清盘会使公司整体进入清算程序，但许多股东纠纷真正想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只是如何结束双方的合作、让其中一方退出。因此，在作出清盘命令前，法院还会进一步考虑，是否存在股份收购等既能妥善解决争议、又无须清算整个公司的其他救济。
根据BVI《2003年破产法》第167(3)条的规定，股东依据第162(1)(b)条提出公正公平清盘申请时，如果法院认为申请人有权通过任命清算人或其他方式获得救济，并且在不存在其他救济的情况下任命清算人属于公正公平，法院应当任命清算人；但如果另有可行救济，而申请人仍不合理地坚持寻求清盘，法院可以不予任命。
在 Chu v Lau 案中，枢密院将这一条文结构概括为三阶段审查：
1.申请人是否有权获得救济；
2.如果没有其他救济，任命清算人是否属于公正公平；
3.以及是否存在其他可行救济，而申请人拒绝接受该救济是否不合理。
不过，这一规则真正关心的，是有没有一项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替代救济。枢密院在 Chu v Lau 案中明确指出，清盘虽是最后救济，但并不会仅因存在其他解决办法而当然被排除；只有申请人不合理地拒绝一项实际可获得的替代救济，才可能因此失去清盘救济。
也即“存在替代方案”并不等于“必然不能清盘”。
法院会进一步审查，该替代方案是否：
1.真实存在；
2.公平合理；
3.可以实际解决争议。
股份收购（buy out）是常见的替代方案，但一项收购要约是否足以替代清盘，还要结合其具体条件判断。在 Jin Yao Holdings 案中，王先生曾提出收购姚先生所持股份，并据此主张，该要约已经能够让姚先生获得公司清盘时所能合理期待的一切，因此姚先生拒绝要约后仍坚持清盘的行为构成程序滥用。法院没有仅凭王先生表示愿意收购股份，就认定双方已有可行的替代解决办法，而是进一步审查了要约本身的具体条件。由于该要约注明“以签订合同为准”（subject to contract），不能立即接受，也缺少关键保障，同时没有回应可能影响股份价值的不当行为指控，法院认为其尚不足以构成适当的替代救济，姚先生拒绝接受并非不合理，遂驳回了王先生提出的撤销申请，使清盘申请得以继续审理。
四、提出清盘申请前，应当先判断什么？
在提出公平公正清盘申请前，BVI公司股东首先需要明确自己真正希望解决的问题。公正公平清盘会使公司整体进入清算程序，其目的并不只是让某一方退出。如果当事人主要希望结束合作并收回投资，股份收购或者其他股东救济可能更直接；而如果公司已经没有继续共同经营的现实基础，或者需要由独立清算人接管公司并处理资产，此时清盘才更符合实际需要。
其次，申请人需要准备能够反映公司实际运作状况的证据。股东之间的聊天记录、证明相互指责或者关系恶化，可以说明矛盾的背景，但通常不足以单独证明公司已经陷入功能性僵局。相比之下，能够证明董事会或股东会无法通过决议、重要交易长期停滞、公司资料无法取得以及核心资产无人能够有效管理等事实的材料，更能说明双方冲突已经影响公司治理。如果想要主张公司具有准合伙性质，还应当保留能够证明双方曾以个人信任为基础共同经营的材料，例如设立公司时的往来文件、共同参与管理的安排及实际经营记录。
最后，另一方提出股份收购要约时，也不宜仅以“不愿出售”为由拒绝。申请人应当具体审查估值方式是否公平、付款条件是否可靠、要约能否实际接受，以及相关安排是否已经处理可能影响股份价值的争议；如认为要约不可行，也应当及时说明理由，以帮助判断股份收购是否真的能够解决纠纷，还能避免法院认为申请人在已有合理退出方案的情况下，仍无正当理由坚持清盘。
结语
股东关系破裂并不当然意味着公司应被清盘。法院通常关注两种情况：一是双方的对立是否已经使公司无法在董事会或股东层面正常作出决定，从而形成真正的功能性僵局；二是公司是否具有准合伙性质，而维系共同经营的信任基础已经彻底消失。即使如此，清盘仍只是最后手段，法院还会考察股份收购等替代方案能否实际解决争议。因此，BVI公司股东再申请公平公正清盘时，需要考虑如何说明关系破裂已经对公司运作或者共同经营基础造成实质影响，还要解释为什么其他退出方式不足以解决问题。
【参考文献】
1.Chu v Lau [2020] UKPC 24, [2020] 1 WLR 4656.
2.Jin Yao Holdings Ltd v Forever Winner International Ltd BVIHC(COM) 0641 of 2024.
3.Ebrahimi v Westbourne Galleries Ltd [1973] AC 360 (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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